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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流放的庶子

书名 : 继承者们 作者 :金银淑 发布时间 :2017-11-30 11:55 字数 : 17086

来了。

阵容整齐的冲浪男孩儿们,一齐将冲浪板转向了海岸的方向。叹悠然自得地趴在冲浪板上,也慢慢地转向了海岸。时机很重要,要一直等待浪头打到背后。心急的话,别说站在冲浪板上,搞不好还会翻个底朝天。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叹耐心等待着浪头追上自己。一刹那,他本能地站上了冲浪板。是个不小的浪。叹却轻松地直起身子,在巨浪之间随心所欲地穿梭着。眼看要被吸进巨浪卷出的浪管时,身后的浪开始崩溃,叹惊险地躲着浪头,最终还是和冲浪板一起冲进了海浪里。巨浪紧接着拍在了他刚刚站立的地方。看着头顶那一团团白色的海水泡沫,叹浸在水中思索着:来加利福尼亚,说不定是个不错的决定。可惜太晚才认识到这一点。在三年前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一点的。

金发美女们躺在白沙滩上享受着日光浴,杰则在一旁热情地和她们搭讪着。虽然被晒得通红,却毫不妨碍他嬉皮笑脸地给美女们抹助晒油。叹故意把冲浪板插在了杰身边。金发美女们的视线一下都集中到了叹的身上。他好像很享受美女们的视线,脱下冲浪服的上衣绑在了腰间。美女们摘下太阳镜,看着叹因练习冲浪而锻炼得健美紧实的上身,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笑了起来。

“美女们,可不要被这亚洲小子给迷惑了。他可是个危险人物!”

杰故意恐吓金发美女们。

“为什么?难道是日本黑帮?”

“也差不多……”杰故意压低了嗓音阴沉地说。美女们却闪烁着双眼,更加好奇地看向了叹。

叹用毛巾擦了擦头发,看着她们,然后一脸无所谓地说:

“我是贩卖毒品的。”

看着叹如此认真的表情,乱了阵脚的美女们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真的吗?”其中一位美女小心翼翼观察着叹,开口问道。这时,叹的嘴角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什么啊!还以为是真的呢。”

一句玩笑,让气氛变得亲密了许多。杰当然不会放过大好机会,立刻拿出手机迅速记下美女们的电话号码。

太阳很快就下山了。杰站在火红的夕阳下,拉过杰西卡亲吻着她。杰西卡貌似也不反感,并没有推开他。不知道的人看,还以为他们已经恋爱一年有余了呢。女孩子为什么毫无例外地会被这种人骗到手呢?叹曾经也问过杰,当时他一副天然呆的样子回答:不管怎样,最起码在那一瞬间,他是真心的。他是真心爱着那个女孩的。杰的那份真心一直很有市场。问题是那短暂的真心,总是给叹带来许多麻烦。当杰的真心消失殆尽时,那些女孩无一例外地都会哭着来找叹。这真的是一件很头疼的事情。不过这种事总归比收拾杰要简单一些,叹也就默默地帮女孩儿们断了对杰的念想。因为叹很清楚,如何才能做到对一个人彻底断了念想。

哥哥从来都没有回应过叹。不管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他都是一如既往的冰冷。那一如既往的冰冷让叹感到害怕。无论做什么,他都无法得到关心,就连恨都无法得到。这些都让叹感到无比伤心。但他一直坚信,自己能够扛得住这所有的孤独。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哥会回应。叹抱着这唯一的希望,决心一直守在哥哥身边。但有生以来,哥哥做出的第一次回应并非充满亲情,而是不容置疑的拒绝。留学离家的那天,元的道别简单、短暂,却很坦诚。

“学习?不用那么努力。英语?嫌麻烦就不要说。吃喝玩乐就好,不要苦恼,也不要思考。有钱人家的庶子,原本就该是只会吃喝玩乐的,不该拥有梦想。还有,如果可以,就不要回来了。”

在那一刻,叹明白了。这不是留学,而是流放。元正在把叹的妈妈夺走的东西一一拿回去。

“难道你就不怨恨吗?怨恨讨厌你的哥哥,怨恨生下你的妈妈,或者怨恨坐视不理的父亲。”

杰一边往嘴里塞着培根,一边问叹。

“谁知道呢。也许我太懒了,懒得去怨恨别人。”叹呷了一口咖啡回答道。史黛拉走过来把几乎快见底的咖啡杯续满了。

史黛拉是这间餐厅唯一一名韩国服务生。虽然叹问过好多次,她却绝口不提自己的韩文名字。叹知道,她在刻意回避着什么。一个是刻意回避的人,一个是要断绝念想的人,他们之间所共有的情节,更像是一种安慰。这也是叹坚持光顾这家餐厅的原因。

史黛拉不经意地问叹:

“你天天都在写些什么啊?”

“学校的作业。随笔。”

“你看起来可不像会按时写作业的人啊。”

“就因为长得不像,所以才会写。”

“你反抗的对象是谁?老师吗?”

“谢谢你的咖啡。”

“如果还需要就跟我说。”

史黛拉没有再追问下去,转身离开。叹坐在餐厅窗边的桌旁,喝着咖啡,吃着食物,看着那远处的夕阳,偶尔会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一个没有梦想、只是活在这世上的有钱人家的庶子。只要一想起让自己如此度日的哥哥,叹就会感觉到孤独。哥哥命令自己不要去思考,但正是因为哥哥才做不到不去思考。

放假就放假吧,为什么还要有放假仪式?英道坐在驶向学校的车里,连连打着哈欠。司机觉得英道这样很欠妥当,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这时,英道好像发现了有趣的玩具一样,看着窗外,眼神一闪一闪的。

“师傅,停一下车。”

司机毫无怨言地把车停到了路边。英道迅速走下车,跑向远处正慢慢悠悠走过来的俊永,亲切地搂住了他的肩。

“朋友,是去学校吗?”

面对意外登场的英道,俊永吓了一跳,缩了缩肩膀。

“挺胸抬头,臭小子。不然别人看了该以为我在欺负你了。唉,真是不爱去学校。是吧,朋友?”

英道把手搭在俊永肩膀上,加大了力道。俊永根本不敢撇开英道的胳膊,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向前走着。俊永如何回答,根本就不重要。英道强行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给自己的小跟班打了通电话。

“喂,来一趟明秀的工作室。我在往那边走。嗯,和俊永一起。”

明秀的工作室对帝国高、初中生来说就像是个游乐场一样。虽说是游乐场,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场。而像俊永一样,被当作大家的典范,以社会关爱者身份进入到帝国高中的学生,更是不允许踏入半步的。

英道使劲把球扔了出去。哐!球打在墙上反弹回来,再次落入英道的手中。哐!英道再一次把球扔了出去,表情看起来很是高兴。每当英道把球扔出去,站在墙前的俊永就会下意识地紧闭双眼缩一下。英道扔出的球总是惊险地划过他的脸。英道的小跟班孝俊和尚宇则站在英道身后,看着站在对面的俊永的表情,哈哈大笑。

“朋友,放假打算做什么啊?”

又一个惊险的扔球,英道问俊永。英道看起来扔得毫不在意,却始终没有打到俊永。

“像这样天天见面,冷不丁看不到了,应该会很想念吧。对吧?”

看到俊永没有回答,英道把球拿在手里,开玩笑似的皱起眉头。孝俊和尚宇则在一旁起哄道:“你看他,居然都不回答,英道该伤心了。”

“怎么,你难道不会想我吗?你对我是不是太无情了啊?”

英道再次向俊永扔出了球。这次球正好打在了俊永的胸口,嘭——

“哎呀,对不起。没受伤吧?”

英道嬉皮笑脸地说道。俊永咬了咬牙。

“崔英道,你投球太菜了,可得小心点。不知道的人看了肯定会以为我们在欺负他呢。”

只一瞬,英道皱了皱眉。

“说得对。孙孝俊,你要不要站在那里试一下?”

“什么?”

“让你站过去,站在墙前面。”

“喂,干吗啊?”尚宇开玩笑似的拍了拍英道的肩膀劝说着。英道瞥了一眼被尚宇碰到的肩膀,转头直视着尚宇。

“那你替他站过去?”

英道的眼神是冰冷的。孝俊看着气氛变得奇怪起来,努力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走到了俊永身边。

“好,我站,我站这儿还不行么!扔吧。”

“我可没说我要扔吧?朋友之间要公平公正。俊永。”

英道把俊永叫到了自己跟前。这是什么情况?孝俊一脸茫然地看着英道把球交到了俊永的手里。

“轮到你了。扔。”

“英……英道。”

现在的情况一目了然。如果俊永按照英道说的做,英道会很满足,但孝俊绝不会善罢甘休;但如果俊永不按照英道说的做,那就轮到英道不会善罢甘休。

无论怎么做都很屈辱。俊永想,倒不如干脆点,被两个人一起打一顿。看到俊永在犹豫,英道耐心地向他解释道:

“没错,扔也挨打,不扔也得挨打。问题就是,被厉害一点的人打,还是被稍微弱一点的人打。不过更大的问题是,你往后的人生也一直都会是这样。为什么呢?”

说到这儿,英道朝俊永笑了笑。是让人直打寒战的残忍的笑容。

“因为我们长大了就会变成你的雇主。”

俊永的眼神在动摇。英道没有错过这一幕。“选吧,快点。”英道说得很和蔼,但明显带着命令的语气。看着这样的英道,俊永脑海中有个声音在说:真想把他杀了。与此同时,俊永也意识到,自己穷极一生也无法对这帮臭小子造成一丝威胁。俊永那双握着球的手慢慢地加大了力道。他们算老几?有钱就了不起吗?富人就很了不起吗?俊永顺势朝着英道的脸,把球扔了出去。英道沉着地稍微一侧身,躲开了球。球笔直地砸在挂在墙上的镜子上。破碎的镜子片散落一地。在那一瞬间,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你小子疯了吧!”

是孝俊先开的口。俊永却没有在意孝俊的话,直视着英道。他好像还有些轻微的颤抖。

“哦……你是属于虽然穷,但还是要坚守自尊心的那一类人啊?”

英道朝俊永那边挪了挪步子。看着英道的手伸过来,俊永条件反射般闭上了眼睛。在扔出球的瞬间,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英道就像是嘲笑下了狠心的俊永,拿起扔在角落的书包,走过去拍了拍俊永的肩膀。

“锻炼好身体吧,臭小子,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哎哟,我好害怕啊,我要逃跑了。开学见吧。祝你能过个愉快的假期!”

“好,你先走吧。”

孝俊一边回答一边抓起了俊永的衣领。也不知道英道看没看见这一幕,他轻松地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小跟班在那一瞬所承受的屈辱和愤怒会原封不动地转嫁到俊永身上。骂声,紧接着是踢人的声音,还有那小子倒地的声音。英道听到了这些声音,却依旧一脸轻松地想着,该去把那辆托人改装的摩托车取回来了。

“消音器、前大灯、油箱、手柄、坐垫,都按照你的要求改装好了。你这些零部件都太高级了,很稀缺,真的全是漂洋过海运来的。”

“你肯定也没少捞油水啊!”

英道说自己不关心这些细节,仔仔细细地检查着摩托车,确切地说,他是不关心改装费用。老板尴尬地笑了笑,在一旁小心地观察着英道。

“唉,你都是老顾客了。那个……正时链条和链条张力器也都给你换了……”

“你现在是拿着我的钱卖我人情吗?”

“哎哟,我不是那个意思……”

老板想,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做人居然如此算计。不过,我是谁啊!我在这圈子可是混了十年有余了。微笑带动销售,再忍忍,再忍忍。再忍忍就能提高营业额。老板在脑海里第十三次猛击英道的后脑勺,强颜微笑着。

“炸鸡送来了。”

一个清新开朗的声音插进来,适时地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来了。送里面去吧。”

这女孩儿来得太是时候了。

“一共16100元。”

“怎么还有100元,要去买饼干吃吗?”

一个年轻的职员对恩尚打趣道。

“这是找你的零钱,给我整钱就行。”

恩尚则眼皮都不眨一下地继续说道。就像是在说,本姑娘不稀罕跟你这种人浪费口舌一样。

幸亏带了零钱来。恩尚佩服着自己的先见之明。

“哦,还挺聪明的!打工妹?高中生?”

这次是另一个职员。恩尚小声叹了口气——都已经如此铜墙铁壁了,你们就不能知难而退吗?

“收据在盒子里。”

“你这兼职几点结束啊?哥哥骑摩托车带你兜风去啊?”

“不用了。请付钱。”

恩尚真想脱下脚上穿着的运动鞋,朝着那油光锃亮的脑门儿拍下去。她觉得,有必要好好教育下这帮光长年龄不长心眼儿的成年人,于是拿出手机打起了电话。

“喂,你好。我是高中二年级学生,现在正在做兼职。”

“喂,你往哪儿打电话呢?”

职员感觉到恩尚打电话时流露出的不寻常语气,慌忙问道。

“警察局。”

恩尚面无表情地回答完,接着对电话那头说道:“是,这有一群奇怪的大叔。”这才回过神来的男职员一把抢过恩尚的手机挂断了通话,并拿出了钱包。

“哎哟,学生。我们就是开个玩笑,玩笑。这是17000,你数数。”

恩尚确认完钱数没问题之后,边说“请慢用”边鞠了一躬,一路小碎步跑出了车行。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英道瞥了一眼从自己身后跑过去的恩尚。

炸鸡店只在午饭时间和晚饭时间需要忙碌,与之相比,咖啡店的兼职更加累人。咖啡店的客人总是络绎不绝。恩尚一直在不停地点单、结账、做饮料,真可谓身心俱疲。虽然辛苦,但因为咖啡店的兼职在上学的时候也能继续做,所以恩尚一直无法放弃。

刚走了一大拨客人。一直忙碌于柜台和厨房间的恩尚,拿着抹布独自走了出来。她刚要擦桌子,就看见对面有个熟悉的面孔在对着自己微笑招手。是灿荣。

“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三十分钟前?”

“你就一直这么傻坐了三十分钟吗,也不点杯饮料?我们老板又不是挖土来卖钱的。”

听着恩尚可爱的牢骚,灿荣笑了笑。

“等宝娜来再点。她快到了。”

“喂,真是!在你们眼里,首尔市内就这么一家咖啡店吗?为什么成天在这儿见面?”

灿荣突然递了一个雨伞给正在发脾气的恩尚。恩尚停下牢骚,看了看灿荣递过来的雨伞,又看了看灿荣。

“干吗?”

“等你把兼职做完回家的时候,应该会下雨。”

这就是所谓的十年知己吗?也就灿荣能如此关心自己。恩尚接过灿荣递过来的雨伞,安静地坐到了他身边。

“都让你快点找个男朋友了。”

“别说风凉话了。对我来说没有工资虚度时光,太奢侈了。”

“你到底在做几份兼职啊?”

“我能怎么办?对我而言,唯一的天堂就是兼职天堂(兼职工作发布平台)。全宇宙都在想方设法让我变得不幸的那种感觉……你懂吗?”

灿荣看着轻描淡写地说着自己不幸的恩尚,很是心疼。

“尹灿荣,别盯着她!”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直冲向了灿荣。恩尚和灿荣都吓了一跳,一起转头望了过去,只看见宝娜一脸气愤地站在门口。

“来了啊?”

灿荣很自然地把自己身边的椅子抽了出来,宝娜则理所当然地坐到了灿荣抽出来的椅子上。这一系列动作,两个人做得如此自然。

“我警告过你,不要再勾引我男朋友了吧?”

“李宝娜。在你眼里,我有那么好看吗?”

“我可没说你好看吧?”

“对吧,可你倒是挺漂亮的。所以不要再浪费我这个忙碌的小兼职生的时间,赶紧点单吧,要么走也行。”

恩尚一脸不耐烦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无语。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客人?服务简直糟透了有没有?”

“哎哟,被你发现了?”

拌嘴抬扛是绝对赢不了恩尚的。哼!生气的宝娜为了在气势上扳回一局,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灿荣,我们走。你明天就要出发了,跟她在这里拌嘴太浪费时间了。”

要出发?听到宝娜说的话,恩尚诧异地问道:

“你要去哪儿?”

“就是……出一趟门……”灿荣刚要回答,宝娜抢先一步挡在了灿荣身前。

“不行。不许你告诉她。别告诉她!只有我能知道。我们走!”

我赢喽!宝娜挽着灿荣的胳膊得意洋洋地冲着恩尚笑了笑。突然,宝娜好像发现了什么很重要的问题,一脸认真地审视着灿荣的衣着。

“我不是让你在白色基本衫的基础上加一抹红色的亮点吗,都说了这叫夏日圣诞风了。”

“这儿呢。红色。”

灿荣指了指自己的运动鞋。

“那不是红色,是暗红!受不了!”

恩尚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对可爱的情侣。心想,太让人无语了!花样可真够丰富的。

“就这样吧,我们走。”

宝娜拉着灿荣走向了门口。

“恩尚,对不起。占了你的时间。”

“又没有客人。”

“发短信吧。”

“你敢发一个试试!”

宝娜大喊一声,推开了咖啡店的大门。看着消失在门外的灿荣和宝娜,恩尚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哎哟,你们真是太奢侈了。”

不管谁看,灿荣和宝娜身上都是白色与红色完美搭配的情侣装。就连路上的其他情侣都在偷偷瞄灿荣和宝娜。如果是平时,宝娜肯定会因为这些目光而洋洋得意,但今天她好像心情不太好,并没有留意路人的目光。宝娜抓紧灿荣的胳膊撒娇道:

“我不喜欢车恩尚。真的不喜欢。十分讨厌!非常讨厌!极其讨厌!”

“别这样好不好?”

“就因为你说别这样好不好,所以更加讨厌!那么穷酸居然还敢无视我,在我面前一点都不肯退让,知道所有我不知道的尹灿荣的过去,太招人烦了,车恩尚!”

“发脾气会变老吧?”

心情不爽的宝娜,甩开灿荣的手,自己抄起手噘起了嘴。

“今天实在忍无可忍了!”

灿荣只觉得这样的宝娜很是可爱,用手弄乱了宝娜的头发。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宝娜吓了一跳,停下了脚步。

“喂,你这叫犯规!”

“恩尚和我只是单纯的朋友。我人生一半的时间,她都是我朋友。就那么不信任我吗?”

“开玩笑!这世上,男女之间哪会有单纯的朋友关系?”

无论如何,宝娜都不会知道的。灿荣看着撒娇耍赖的宝娜只觉得可爱,所以偶尔会故意谈到恩尚的话题。灿荣觉得利用了恩尚很抱歉,但这也正是他不为人知的乐趣之一。

虽然是夜空,但还是能够清晰地看到快速移动的云朵。看来真的会下雨啊。恩尚握着手机时不时抬头看看天空,另一只手上则挂着灿荣留下的雨伞。

“就是这样的女孩,长大了会上演狗血的‘爱情与战争’,难道她有疑心病吗?太讨厌了!”

恩尚正打着电话。

“每天穿不重样的衣服很讨厌;坐着有司机给开门的豪车,从后座走下来也很讨厌;没有一丝皱纹的光滑皮肤,这点最讨厌。”

相比认真地吐着苦水的恩尚,听筒那边却没有一丝回答。

“真是……越说越生气了呢……不过姐姐,你听到这则留言了吗?”

恩尚的通话对象是恩夕——突然离开、去往美国的姐姐——的自动答录机。她不但了失去父亲,还要辛辛苦苦偿还父亲留下的债务。对恩尚的悲惨人生来说,姐姐是她唯一的希望了。她期待着能与姐姐一起分担生活的重担,结果这一份希望却突然离开了。

因为姐姐明摆着是逃避,所以随之而来的就是忐忑不安,恩尚怕姐姐再也不会回来了。背叛与不安对恩尚来说没有任何帮助,她强迫自己用其他的希望来抑制这些情绪。姐姐学业有成回到韩国之时,生活应该能稍微有点起色吧。姐姐肯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含泪离开的。所以,只要能等到姐姐回来就好,只要坚持到那个时候就好。单凭这一个念头,恩尚把一切不安的感觉都强压了下来。

“最近怎么联系不上你了呢?上学读书还顺利吗?再怎么说,姐姐你还算幸福的了,还能在美国留学。不管怎样,你过得很好对吧?回个电话,我想你了。”

恩尚这看似家常的留言,却是包含着另一层含义的乞求: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我们。所以,你一定要回来。会回来吧?

滴答,一个不算小的雨滴打在了恩尚的鼻梁上。

“咦?真的下雨了啊!”

恩尚把手机放进校服兜里,迅速地撑起了伞。什么情况,怎么了这是?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雨伞就是打不开。雨下得越来越大。恩尚就这样和雨伞僵持了一会儿,一看情况不对,马上跑向附近的店铺,躲在了遮雨板下面。雨看起来不像会马上停下。就这样,她无意中看向了橱窗。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捕梦网。捕梦网,只要挂起来,好梦就会穿过那缠绕在一起的线向你而来。只是很随意地看了看捕梦网,雨伞却像施了魔法一样,嘭的一声打开了。什么情况?恩尚歪头看着雨伞,嘴里一边念叨着“唉,不管了”,一边撑着伞跑进了大雨中。

“这汤怎么这样!话也不会说,咸淡也不会尝,你那张嘴到底要用在什么地方!”

琦爱明摆着是在闹脾气,肯定又是因为叹没有接电话。姬南看起来已经习惯了这场面,面无波澜地从围裙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记事本,在上面写起来:

我再给您做一碗。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把这个拿下去吧。”

琦爱看着记事本,一边发脾气一边把勺子扔进了汤碗里,然后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红酒杯。在儿子叹像被扫地出门一样送到美国之后,对于一个只能窝在家里的妾来说,红酒是她唯一的乐趣所在。考虑到爱好要高雅,还要令人沉醉,她最终选择了喝红酒。不过每次一想到叹在美国又过了一年,或数着自己与外界隔离的年头时,曾经只是爱好的红酒变成了习惯,习惯变成了依赖。

琦爱是金会长的第三任妻子,同时也是第一任妾。原配妻子,元的亲生母亲去世之后,金会长迎娶了第二任妻子迟淑。但金会长与迟淑之间终是没能诞下一子,而是在外面生下了私生子叹。在金会长带着叹与琦爱踏进这个家之后,迟淑只能乖乖地搬出去,但条件是要留在金会长的户口本上。以琦爱当时的处境,她没办法拒绝。就当时而言,光是能带着叹入主这个家就已经是万幸了。但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变成这样一个名存实亡的女主人,就连自己儿子的母亲都做不了。当时她真的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像一个影子一样窝在这个家里生活。

“夫人,社长回来了。”

元并不会因此而尊重琦爱,他与迟淑关系也不是很好,即使是迟淑把他抚养大的。因为听到元回家的通报吓了一跳,琦爱一口干了红酒:只有讨好元,叹才有机会重新回到韩国,总不能因为红酒被他抓住把柄。

“夫人,社长直接上楼……”

听到保姆接下来的通报,琦爱把含在嘴里的红酒又重新吐回了酒杯里。

“喂,为什么总是把重要的事情放在后面说!”

就在这时,姬南把琦爱的酒杯夺过来,把红酒倒进了汤里。

“阿姨,你疯了吗?”

不顾琦爱的怒吼,姬南迅速擦掉了琦爱嘴角的红酒印,把酒杯藏进了自己的围裙中。这一系列动作刚做完,元就踏进了餐厅。琦爱若无其事地、优雅地迎接着元,保姆们悬着的心也都放了下来。如果不是姬南,她们肯定会因为琦爱的发疯而辛苦好几天。

“不吃。”

餐桌上全都是没见过的小菜,明摆着就是姬南从琦爱家拿回来的,恩尚的胃口一下就没了——我们又不是他们家的垃圾桶。即使说过不喜欢,姬南却一直这样,她好像已经习惯了恩尚的神经质,慢慢用手语回答道:

—(编者注:此符号提示以下为手语)哪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情?你以为就我们现在的处境,能吃上这种小菜很容易吗?

每次妈妈这么说,只会让恩尚更加生气。

“我们现在的处境难道是我造成的吗?您自己多吃点吧。”

狼狈不堪的感觉涌上恩尚的心头,她实在是无法咽下任何东西。那一刻,她觉得世上的一切都如此讨厌:在不知不觉中流走的时间、摆满了别人家小菜的自家饭桌、不能说话的妈妈、不得不放弃追梦只能接受现实的未来,这一切让她分不清自己是兼职小妹还是学生。恩尚回到房间,拿起了单词本。这样学习有什么用?靠自己赚的钱能上得起的大学,就那么几所。从专科院校毕业找个文职,就是恩尚未来最理想的结局。连个梦想都无法拥有,恩尚一脸怨恨地看着摆在书桌上的相框。她讨厌相框中姐姐恩夕的那张笑脸,臭丫头,居然自己去过好日子。就在恩尚考虑要不要把单词本砸向相框中的笑脸时,姬南打开了房门。

“都说我不吃了!”

—嗯,我知道了,下回不会再拿回来了。你明天的兼职从几点开始啊?得去一趟银行。

“不用亲自去银行,在网上银行办理业务就行了,我都说了多少次了。往哪儿汇多少钱?”

—亲自去才放心嘛。在家敲几下电脑,钱怎么就能跑去美国了呢?银行都不知道我汇款了。

“美国?你要给姐姐汇钱吗?”

—存这里的全都汇过去。

姬南把存折递给了恩尚。恩尚目光呆滞地看着存折上写着的830万。

—让她至少能买个衣柜吧。你姐姐要结婚了。

“什么,结婚?”

再婚。艾斯特就像是说饭、水这些日常用语一样,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再婚一词。瑞秋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再婚?你才和爸爸离婚多长时间,居然要再婚?”

“已经到了可以再婚的时机了。”

“爸爸也知道吗?”

“告诉他,让他来祝贺我吗?会发结婚的报道,看到新闻他应该就会知道了吧。已经约好了一起吃午饭。换件衣服,你脸色看起来很难看。”

“和谁?爸爸吗?”

“你新爸爸。”

除了无语地看着如此幼稚的妈妈,瑞秋什么都做不了。

不可能。瑞秋一看到坐在餐桌对面的崔英道,就已经知道妈妈的新任老公是何方神圣了:这意思,我的新爸爸就是宙斯酒店的代表崔东旭喽。坐在对面的崔英道同样也是面如死灰。

“正式打个招呼吧。从今天起,她就是你妹妹了。”

“你好,小妹?”

对于英道的挑衅,瑞秋好像很无语一般嗤笑了一下。

“我们瑞秋就拜托给你了。从今往后,作为哥哥,你可要好好照顾她啊。”

“当然了。小妹真是太对我的胃口了。”

崔英道是个疯子,这点瑞秋也是知道的,但绝对没想到他的功力居然如此深厚。托他的福,今天这饭局应该会变得更有意思吧。瑞秋浅浅一笑。英道看着表情僵硬的艾斯特和东旭,慢悠悠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只一瞬,东旭的表情微微地扭曲了一下。

“坐下。”

“我还有约。”

东旭毫不犹豫地站起来扇了英道一个耳光。

“坐下。”

“现在,我是真的坐不下了,我可没脸见我小妹了。祝你们一家人一起,用餐愉快。”

英道刚走出去,东旭就若无其事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真是可怕的沉着。

“真是太失礼了,我替他道歉。”

“不必了。我想听他亲自道歉。”

这回换瑞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英道给她创造了如此绝妙的机会,她没理由不把握住。

先一步出来的英道正给摩托车点火。对于刚才的挑衅,总得礼尚往来才好,瑞秋高傲地走向了英道。

“嘿,哥哥,看刚才那情形,你属于自找没趣型的啊?”

“都给你上演了难得一见的表演了,就应该好好吃饭,跟着出来干什么?如果你是来抓我的……”

“我来是为了放你走,只有这样我才能从那恶心的饭局中逃出来。”

“那你放我走吧。”

对于英道的无视,瑞秋表现得早有预谋一样咧嘴一笑。

“你知道我和金叹订婚了吧?”

和瑞秋预想的一样,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我们成为兄妹,那么你和叹就是大舅子和妹夫的关系了吧?”

“所以呢?”

“我的意思是,不只你一个人讨厌这桩婚事。不过,比起我来,你好像更加厌烦。怕你忘了,提醒你一下。”

“我可没说过我讨厌这桩婚事吧?”

“什么意思?”

“你妈妈手里持有的帝国集团的股票,最终会落入谁的手里呢?”

真是意料之外的反击。英道笑了笑,把摩托车点着了火。

“所以说,你要是有本事就把这桩婚事搅黄,别到最后从刘瑞秋变成崔瑞秋。”

说着他顺势拉起了摩托车的油门。看着英道远去的背影,瑞秋咬了咬牙。同时,她也决定去美国看望一下叹,想让艾斯特和英道不痛快,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瑞秋一想到这一点,心情变得好了一些。

饭馆刷碗的兼职虽然累了点,但时薪还不错。恩尚机械地边刷碗,边回想着妈妈说的话:姐姐不会回来了,她丢下我们自己去过好日子了。我一辈子都要像这样刷碗来还债,她居然说要结婚了。与不能说话的妈妈,在毫无希望的月租房里生活,这样子的日子不知还要过几年,或者几十年。她居然自己去享受幸福生活。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恩尚看着堆得高高的碗筷,思考着:没错,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恩尚把眼下在做的兼职都整理了一下,用攒下来打算交大学学费的积蓄买了张去美国的机票,把妈妈打算汇给姐姐的钱和一小笔备用金都换成了美元。这样应该可行吧。美国总该比韩国好点吧,会有比现在更多更好的机会吧。在美国成功之后,再回到韩国来,到那时就能和妈妈一起过好日子了。恩尚不断地对自己说这些话。如果不这样自言自语,她就狠不下心丢下妈妈一个人离开。

“我今天把钱给换了。”

正在整理冰箱的姬南停了一下,又继续整理起来。

“不用担心,我会把钱转交给她的。再怎么说也是婚礼,一个亲戚都没有太不像话了。”

姬南知道恩尚要说什么,也知道她说出这话时有多么痛苦。她看着内疚的女儿,很是心疼。

“护照我会自己看着办理的,办下来说是要三天。”

如果放她走,何时才能再见一面?这样的想法也只是在姬南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姬南就像是让她去隔壁小区买东西一样,轻轻地点了点头。恩尚摸着新做好的记事本,不想看姬南的表情。

在姬南为恩夕准备油茶面而挑豆子的时候,恩尚把新的记事本一本一本放进了抽屉里。她随手拿起一本姬南已经写满的记事本,每翻一页,强忍的泪水都会不知不觉涌上来。“很抱歉,夫人。”“消消气吧,夫人。”妈妈的人生中除了对不起,难道就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吗?“我不太懂英语……我会快点记住的,夫人。”还有那页后面写了满满的“DRY CLEANING ONLY”(只许干洗)。眼泪控制不住地一滴滴掉下来,恩尚怕被姬南发现,强忍着不哭出声,在新记事本里一字一字写道:“对不起,妈妈。”

恩尚坐上了飞机,依旧觉得一切都难以置信:居然要去美国了。直到飞机开始滑行,她才意识到这是真的。看着越飞越远的城市,恩尚回想起在某个地方的妈妈,还有那些令人生厌的生活,慢慢闭上了眼睛。她想做个美梦,一个幸福的美梦,美到让人无法承受。

到达洛杉矶机场之后,恩尚首先把包背到了胸前,在外国最可怕的莫过于小偷了。即便这样,她还是不放心地把手伸进包里,确认了一下护照和钱是否安好。别害怕,别退缩。出境之后,她再一次紧紧抓了抓手里的地图。

在抵达洛杉矶机场之后,瑞秋一直给叹打电话。即便瑞秋如此锲而不舍地打电话,叹却一通都没有接。马上就要到订婚纪念日了,看他不接电话的样子,肯定没有忘记这件事。听了一阵拨号音的瑞秋发神经似的按下了通话结束键,然后迫不得已给艾斯特打了通报平安的电话。

“喂,是我。刚到。”

听到熟悉的韩语,恩尚本能地转过了头。无论是谁都能看得出来,打电话的人是个与恩尚年龄相仿的有钱人家的千金。女孩儿的行李由一个四十多岁的外国男子小心翼翼地放进高级轿车的后备箱。

“叹当然来了,怎么可能是我自己?他正在往车上搬行李呢,几天不见变得更帅气了,个子长高了,脸晒得有点黑。加利福尼亚太阳有多毒,你是知道的。”

叹?恩尚看了看男子的脸。那个人不可能是她口中的叹。

“叹也夸我变漂亮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啊哈,被放鸽子了啊。看来不受欢迎的不光是自己,这种奇妙的心情让恩尚扑哧笑了出来。就在这时,瑞秋挂断了电话。

“喂,那谁。”

她把恩尚叫住了。看到恩尚转过身来,瑞秋一步步走了过去。

“刚才你看着我笑了吧。为什么要笑?”

唉!刚才那情况确实容易让人感到不快。恩尚正在苦恼怎样才能从这尴尬的境地脱身。

“那个,怎么了?我是日本人。”(日语)

看着恩尚蹩脚地扮演着日本人,瑞秋嗤笑了一下,随后马上用流利的日语说道:“你如果想装日本人,那么在我喊那谁的时候就不应该回头,不是吗?”恩尚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打算说一句对不起之后走人,结果瑞秋再一次喊“喂”,把恩尚叫了下来。恩尚觉得这件事已经无法逃避了,无可奈何地转过了身。

“为什么要嘲笑我?”

“不是嘲笑,只是通话内容和我所看到的不太一样,所以多看了一眼。”

“你觉得我现在是在跟你讨论当时的情景吗?”

“再说一遍,我没有嘲笑你,只是觉得我俩同病相怜。在这里,不只是我不受欢迎,类似这种想法。”

“什么?”

“至于装成日本人这件事,很抱歉。那么告辞了。”

瑞秋一脸气愤地看着恩尚道完歉转身离去的背影。即使得到了道歉,却如此不痛快,这心情要如何形容。无论是在韩国,还是在美国,总有这种不知好歹的人让瑞秋不快,没有一样是令她满意的:妈妈也好,崔英道也好,金叹也好,那个臭丫头也好,还有站在这里的自己也是。

就是这附近没错了。恩尚看着握在手里的地图,又看了看路口。她来到了恩夕家所在的马里布附近,但到了这儿才发现更大的问题。站在初来乍到的街区,看着写满英语的路标,恩尚有点犯难了。

“就是这儿!”

恩尚发现了一栋跟恩夕家地址号码相符的楼房,大步踏上了台阶。按下门铃的瞬间,她脑中闪过各种情况。如果姐姐让自己回去该怎么办……这些都是后话,她还是非常想念姐姐的。结果,恩尚看到从门里走出来一个金发白人女子和醉醺醺的男人后,彻底失望了。

居然是服务生!上大学也好,结婚也好,居然都是骗人的!像贫民窟一样乱糟糟的房间,还有站在那些垃圾中间、看起来最像垃圾的姐姐的同居男,这一切太令人无语,恩尚就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她用一口蹩脚的英语大喊大叫,才得知恩夕打工的餐厅。恩尚无精打采地边走边回想这几年来姐姐说过的谎言;也回想起因为这些谎言而恨姐姐、嫉妒姐姐的自己。究竟从何时开始,究竟哪些是谎言?她害怕等待自己的是个更大的谎言,她害怕姐姐经历的事情更加糟糕和不幸。

叹坐在窗边,望着从刚才就瞪着双眼看向这里的东方女子。那个女孩儿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一直盯着这边。仔细一看,她是在注视史黛拉的一举一动。

恩夕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对付着对她动手动脚的男人,偶尔还会对着那些把小费塞在胸口的男人勉强笑一笑。看着这样的恩夕,恩尚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

“要加点咖啡吗?”

恩夕走向叹,视线自然而然随着叹的视线看向了窗外,而且马上就看到了恩尚。她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把咖啡壶扔在桌子上,跑出了咖啡屋。

“车恩尚。”

恩尚转过身擦了擦眼泪。

“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妈妈呢,你来了妈妈怎么办?”

居然好意思提起妈妈,凭你也好意思担心妈妈?恩尚用可怕的眼神瞪着恩夕。

“妈妈?妈妈?你还好意思亲口提妈妈?”

“是谁告诉你我在这儿干活的?”

“还能是谁?当然是你那个了不起的同居男!”

“你去过我家了?”

“是啊,去过了。你来美国这么久,难道就是一直在帮那种混蛋赚酒钱吗?你到底说了多少谎话?什么结婚?遇到了好男人?上大学?你该找个真正的好男人,而不是你喜欢的人。你真是疯了!”

恩夕比预想的要沉着得多,恩尚如此声泪俱下地对她大喊大叫,她却丝毫没有动摇。她看着恩尚,没有丝毫的表情,就像一面墙。

“钱呢,在哪儿?你把钱带来了吗?”

“你真是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了,车恩夕。我抛弃了妈妈,想来投奔你过几天舒服日子,现在可真是遭报应了我。”

“到底在哪儿呢,啊?”

恩夕最终还是翻开恩尚放在地上的行李箱。看着恩夕为了找钱如此不顾形象地翻着行李箱,恩尚打心底觉得她既可恨又可怜。

“你住手!”

她乞求姐姐不要再堕落下去。

“我让你住手!”

恩尚粗暴地拉扯着恩夕的胳膊。恩夕身子晃了晃。

“本以为人生好坏早已是注定的,根本不敢有什么梦想,只打算考个专科混个文凭,找个月薪200万的文职工作,就此跟这该死的世界妥协算了。为什么?因为在你回国之前,我和妈妈总得坚持活下去才行!”

有那么几秒钟,恩尚与恩夕看着彼此的眼神都是冰冷的。姐姐,拜托,就此停手吧,跟我一起回家。这句话一直停在恩尚嘴边,最终却没能说出口。

“对不起了,就一次。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恩夕冷冰冰地回答着,从衣服中间翻出了装钱的信封。

“不许你碰。”

恩尚威胁着恩夕,抓住了她的胳膊。恩夕犹豫了一下,还是甩开了恩尚的手。

“你赶快回韩国去吧。我会给妈妈打电话的。”

哈,姐姐最终还是要再一次抛弃我们。恩尚的眼里再一次噙满了泪水。

“不要,不要拿走!那是妈妈多么辛苦才赚来的钱啊!”

“走!快点!”

恩夕强行甩开黏在自己身上的恩尚,无情地转身跑了起来。

“你去哪儿?你怎么能就这样一个人走了呢!姐姐!”

看着逃跑的恩夕和被翻得一团糟的行李箱,恩尚不知所措地直跳脚。最终,她还是跑向了行李箱,一边收拾乱糟糟的行李,一边喊道:“别走,带我一起走。带我一起走啊,姐姐。”

恩尚胡乱收拾着行李,看着远去的姐姐,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她害怕被一个人留在这里,也因为再一次被姐姐抛弃而感到心灰意冷。

叹觉得自己和她一模一样:被哥哥抛弃,疯了一样玩耍,胡吃海喝,结果晚上却无声哭泣,然后一个人睡去。叹总希望能有个人来安慰自己,强烈地希望能有个人陪在自己身边。她现在也应该是这种心情吧:非常害怕,非常心痛。叹想走到像孩子一样坐在地上哭泣的恩尚身边,静静地陪她坐一坐。就在叹这样打算的时候,杰的声音插了进来。

“那个派对简直太棒了!走吧,汤米和杰西卡让你……”

“嘘!”

“怎么了?”

情绪高涨的杰顿了一下,顺着叹的眼神转过了头。看到哭泣的恩尚,他眼前一亮。

“哦,我的神!那个可爱的小家伙是谁?她是从哪里下凡的天使啊?你果然很有眼光。后面的事交给我吧。话说她不会有枪吧?”

杰咋咋呼呼地跑了出去。叹搞不懂他为什么如此激动,顿了一下,马上猜到了他的意图。

“唉……这个疯子!”

杰身手敏捷地捡起掉在地上的运动鞋递给了恩尚。

“你没事吧?”

这就是美国男人的绅士风度吗?初次见面的金发外国人居然如此亲切地对待自己,恩尚不知所措了一会儿,之后居然被感动了。

“I'm OK. Thank you.”

这世界果然还是很温暖的。恩尚因为感受到了这份温暖,眼泪止住了。

“遇到你,我真的要相信天神的存在了。”

“What?”

这个人究竟在说什么啊?

“Thank you.”

杰一把抢过恩尚拿在手里的油茶面,飞一般地跑了起来。那个美国佬为什么要抢油茶面啊?看着逃走的杰,恩尚发起了呆。就在这时,她突然想起了认真挑豆子做油茶面的妈妈。

“喂,你给我站住!你给我站住!”

恩尚开始奋力追赶。在马里布海岸边,拿着油茶面的美国人居然和一个东方女子玩抓小偷,真是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情了。

叹晚一步跑出来,大喊着逃走的杰。“杰,那个!”叹刚要说出“毒品”两个字,犹豫着看了看周围。唉,怎么办才好?

“那个不是毒品。”

早知道让杰学点韩语好了。后悔也只是一时的。一定要在他做出更疯狂的事情之前抓住他。这样想着,叹也加入了追赶的队伍。

“还给我,小偷!知不知道这是我妈妈花了多少工夫才做出来的!还给我!这是我要给我姐姐的!叫你还给我啊!”

恩尚好不容易抓住了杰的后衣领,伸手就要抢回油茶面。不想被抢的人与想要抢回东西的人之间展开了激烈的斗争,结果当然是弱不禁风的油茶面袋子当场被撕烂。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杰差不多也该放弃了,但对毒品的依赖居然厉害到让他趴在地上,开始用鼻子吸起了油茶面。他到底在干什么啊?美国人都是用鼻子吃油茶面的吗?搞不清楚状况的恩尚只是傻傻地站在原地,就在这时,杰发出咔的一声,晕倒了。不光是恩尚,晚一步赶到现场的叹也吓了一跳。叹抱着晕倒的杰,扇了他几个耳光。他呼吸困难,脸憋得通红,艰难地喘着气。

“杰!你个疯子!快给我醒醒!有手机吧?打911。快点!”

“我没有……手机。”

什么?韩语?恩尚下意识地回答完叹的问题,惊讶地看了看叹。

“你是韩国人吗?”

“这很重要吗?”

由豆子过敏所引发的休克,这是杰被送进医院的病因。真是自作自受!说实话,恩尚甚至想过他活该过敏,但因为那个自称是他朋友的韩国男子看起来太刻薄,恩尚都没办法痛快地嘲笑他。

“你朋友没什么大事了吧?”

“究竟为什么要随身带着那种东西?”

“你现在是在跟我发脾气吗?抢东西的应该是你的那位朋友吧,居然还吸毒!”

“他就是单纯地喝醉了。如果真是吸毒的人,难道还分辨不出油茶面和毒品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

“无缘无故惹上是非的人是我。”

物以类聚这句话应该就是用在这种情况的吧?恩尚被气得无语,只能干瞪眼。这时,一个长相凶恶的黑人警察走了过来,然后抖出了装油茶面的袋子。

“这是你的吗?”

看着眼前这位警察散发着如同好莱坞电影般强大的气场,通俗点讲,恩尚怂了。

“This is 油茶面。就是吧,Bean powder. You know?Just food!My point is, it's not drug.”

韩国英语教学的重点放在读写上,造成了很大的问题。恩尚怪自己平时没有多练习会话,这会儿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和幼儿园水平没什么区别:总不能因为私藏毒品罪被关进美国监狱啊!

“这点需要再继续调查一下。一般人是不会用鼻子去吸食物的,对吧?住哪里?”

“What?啊,住址啊。I'm from Korea. I'm Korean.”

“韩国?出示一下护照。看起来年纪不大,是未成年人吗?”

“…Pardon?”

“护照。”

“啊,护照!”

恩尚马上翻出护照交给了警察。警察看了看护照,又看了看恩尚的脸,充满疑惑地问道:“在美国的住址是哪里,该不会是非法滞留吧?”

“到底在说什么啊?真是要疯了。More slow please.”

谁看都会起疑心。再这样下去,恩尚倒不会因为私藏毒品被带走,而是因为非法滞留。叹站在远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无奈地走过去一把搂住了恩尚的肩膀。

“没事吧,亲爱的?她是我女朋友,来旅游的……”

“哦,叹!这件事和你有关系吗?”

难道真的是多管闲事了吗?看到警察的瞬间,叹内心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管错事了”。

“不管怎样,那个不是毒品。你心里清楚。”

“就算刚才没什么问题,可既然和你有关,就要另当别论了。不是吗?”

“说什么呢?事情很严重吗?”

恩尚作为专业兼职人士,眼力倒是快得很。虽然她不能听懂全部的对话内容,但大致的气氛还是能看出来的。明显不是在谈什么好事情。

“在成分分析结果出来之前,你女朋友的护照我要没收。”

警察在递给恩尚一张名片之后,潇洒地转过了身。恩尚根本无法理解事态发展的方向,只能呆呆地接过名片。

“什么情况啊?为什么要拿走我的护照?说了什么时候会还给我吗?”

“适当的时候。”

“那又是什么时候?”

“时机成熟的时候。”

“什么时候才算时机成熟啊?究竟为什么要拿走我的护照?”

“不过你为什么不对我说敬语?”

“在美国……不是不说敬语的吗?”

“那是说英语的时候。”

“那你就当我是在说英语好了。再说了,我看到了你朋友病历上写着的年龄,和我是同岁。那么,你和我也是同岁吧?”

“你打算一直站在这里吗?你住哪儿?我至少要知道你住哪儿,警察那边有消息我才好联络你啊,不是说连手机都没有吗。”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手机,借我用一下呗。我会付话费的。我姐姐住这附近。”

“她会接你电话吗?刚才吵得那么凶。”

“都看见了?”

到底看到了些什么呢?

“你不会是打电话让她收留你过夜吧?”

“这个不要你管。我再重申一次,这次的事,百分之百不是我的错。你回家的时候顺便送我一程吧,我会付车费的。”

“你倒是挺喜欢用钱解决问题啊,你很有钱吗?”

糟糕透顶的家族史先放一边,就目前情况来看,除了这个男人,恩尚已经无依无靠了。

“我怕你会走掉。拜托你了……”

恩尚深深沉下去的眼神,哐一声砸进了叹的心里。

“早上八点,中午十二点,下午三点,我每天给你打三次电话。如果护照送回来了,你就接电话;如果没送来,就不用接了。拜托你了。”

“花样儿够多的。”

“谢谢你送我回来。”

最终,叹还是安全地把恩尚送回了家。搭便车也就算了,居然还借用手机,如果是平时,叹肯定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但奇怪的是,他却无法对恩尚发脾气。可能是因为每当看着恩尚的眼睛,总能想起她像个孩子一样跌坐在路上哭泣的样子。

屋里的灯全都黑着,恩尚忐忑不安地走上了台阶。不对,应该是都睡下了。恩尚努力平复着心情,轻轻地喊了一声:“姐姐,姐姐。”没有回答。她敲了敲门,仍然没有回答。这一刻,恩尚的心情与刚到这里时的心情,已经截然不同了。心存希望的那份期盼,却变成了不要让自己失望的期盼。

是喊声太小了吗?恩尚提高了一点声音,边喊着“姐姐”,边敲着门,但门里头仍然毫无回应。叹坐在驾驶席上看着这一切,开门走下了车。

“该不会是没有人吧?”

“会回来的。”

“你要在这里一直等到有人回来吗?”

“可能就是去附近了吧。”

“你就没有听说过美国夜间治安方面的故事吗?”

“哎呀,干吗吓人啊!”

“你觉得拿着钱逃走的女人会乖乖回到家里吗?”

“会回来的……”

“好吧,那你就继续等吧。”

真是个倔强的丫头。就算等一百天,姐姐也不会回来。等了三年,别说是回来了,就连一句会回来的承诺都没听到。叹重新回到车里,暴躁地踩下了油门。一眨眼的工夫,叹的红色跑车就消失在了拐角处。因为太过无助,恩尚轻轻叹了口气:不知该从何做起,不知该如何计划。这时,从远处传来了报警器的声音。恩尚突然想起关于美国夜间治安的故事,紧张地左顾右盼,结果看到了一群喝醉的黑人与西班牙人。虽然恩尚很快低下了头,但他们好像已经看到了恩尚,冲着她吹起了口哨。吓了一跳的恩尚拉着行李箱往靠近围墙的地方挪了挪。他们一看恩尚有反应,更加肆无忌惮地对她开着露骨的玩笑。恩尚屏住呼吸,一直躲在墙根下。看到恩尚没有任何反应,他们好像没了兴致一样离开了。虽然他们离开了,但恐惧仍然没有消退,恩尚意识到不能这样一直等下去,拉起行李箱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就在这时,叹的那辆红色跑车从拐角处驶来,稳稳地停在了恩尚的身边。透过窗户,叹沉着地看着受到惊吓的恩尚。打破寂静的是叹。

“要不要去我家?”

叹深邃的眼神,哐一声砸进了恩尚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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